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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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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显然江北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回复的时候语气都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雀跃:“我马上来接你!”

挂了电话,袁小溪定了定神,她知道自己卑鄙,但她确实害怕自己突然失控。随便拉个人什么的,太吓人了。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都在商量去哪里解决午餐。周岚岚问:“小溪,隔壁新开了一家猪脚饭,一起去看看?"

袁小溪摇头:“你们去吧!”

她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正埋头整理帆布包里面的东西,江北的声音响起了。

“小溪!”

她抬起头,看到江北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随性了不少,但他那张脸和那身材往那儿一站,整个设计公司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前台小姑娘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几个正拿着手机往外走的同事齐刷刷停住了脚步,眼神在她和江北之间飞速来回弹跳,脸上写满了吃瓜群众特有的兴奋。

袁小溪有点窘。她没想到江北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楼来公司,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楼下等。

她一边加快了速度,一边打唇语:“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江北笑着点头,看着袁小溪,心里又化成了一滩水,全然忘了身在何处,也没察觉到自己像根柱子一样杵在星海设计公司前台旁边对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严连胜在办公室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外瞄了一眼, 看到了江北,他眼睛顿时亮了。

拉开办公室门,大步流星迎出来,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江总!您怎么过来了?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坐坐,我给您泡杯茶!”

江北不舍收回目光,跟严连胜握手,微笑着道:“我是来找小溪的。

小溪!

严连胜秒懂,懂了之后不由得感慨,真快,与云帆科技的第一次饭局感觉还是昨天的事情,江总就已经把袁小溪由袁小姐变成了小溪。

他意味深长哦了一声,笑着点头:“行!那你们忙你们的!”

他看了袁小溪一眼,然后笑眯眯退回自己的办公室。

袁小溪觉得脸疼。她今天上午才在严连胜的办公室里义正词严声明她和江北只是普通朋友。现在江北不仅大中午来接她,还当着全公司的面叫她小溪。

这个称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跟在公司点名册上写的袁小溪三个字,亲密程度的差距大概比春城到羊口镇的距离还远。

她认命拿起帆布包,赶在严连胜进办公室之前拦住了他,小声说:“严总,我下午有点事,想请半天假。”

严连胜的目光从袁小溪脸上飘到了江北脸上,又从江北脸上飘回了袁小溪脸上,表情丰富得像一出默剧。末了,大手一挥,干脆利落道:“没问题,你有事就去忙。”

袁小溪被闹得越发窘,但没法解释。她在同事们齐刷刷的注目礼中跟着江北走出了公司大门,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后,她才长长吐了口气。

靠在电梯壁上,她觉得自己今天上午在严连胜办公室里那番普通朋友的声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笑话。

吃饭的地点在老街深处的一家私房菜馆。青砖小院,院里种着几丛修竹,竹影投在白墙上,风一吹,沙沙作响。

江北拉开凳子让袁小溪坐,又把菜单给她:“想吃什么?”

袁小溪没心思吃,翻了两页也没拿定主意。江北接过来利落点了几道菜,跟服务员确认了用料和做法后,又嘱咐:“少放点辣。”

服务员应下后离开了。

江北给袁小溪面前的杯子里倒花茶,一边说:“这家的汤一绝,你一定得尝尝。”

袁小溪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她没什么胃口,盛喻兰的事,顾秉正的电话,她自己的身体变化等等,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堵在她胸口,她觉得舌尖都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菜上得很快。江北先盛了一碗汤放在袁小溪面前:“尝尝!你会喜欢的。”

白瓷碗里的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和两段党参,热气袅袅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膳香气。袁小溪端起碗,尝了一口。

汤很鲜。她本来以为自己吃不下,但第一口下去,味蕾像是被唤醒了似的。

江北坐在对面,看着袁小溪低头喝汤,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再尝尝这个。”他把一碟清蒸鱼推到袁小溪面前,鱼肉已经提前剔好了刺,蒜瓣肉浸在浅色的豉油里,上面铺着几丝姜葱,“他们家的鱼都是现杀的,很新鲜。

袁小溪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即化,豉油的咸香和鱼本身的鮮甜融合得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中,她手中的小碗米饭去了大半。

江北这才道:“盛梅梅和于军海的案子结了。他们sao扰威胁恐吓,加上殴打,事实证据都很清楚,情节严重,态度也很恶劣,判了从重处罚。”

袁小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殴打?

她回想了一下,那天在单元楼下,盛梅梅让她到派出所说话,确实在威胁。

恐吓——他们的手指都要甩到她脸上,态度的确恶劣。

可殴打......于军海掐她的肩膀力道确实不小,但要说殴打,严格来讲,那一下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倒是她给他的一脚踢的很实在,于军海捂着裆嗷嗷直叫。后来江北赶到,一脚又把他踹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两圈,连叫都叫不出来。盛梅梅在旁边都荒得喊出杀人了!来人啦!

整个事件里,真正挨了打的,应该是于军海。

袁小溪抬眼看了看江北。

江北也看过来,目光灼灼,仿佛全世界只有她,嘴角带笑:“怎么了?”

袁小溪摇头,笑着回:“没什么。”

心里却懂了,肯定是他!

以江北的能耐,在威胁恐吓的基础上多加一条殴打不是什么难事。

于军海确实动了手,有物业保安作证,有邻居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至于殴打的程度,找个好律师稍微润色一下,定性就不一样了。

她想起于军海张口喷到她脸上的烟味,才恢复的胃口又没了。

吃完饭,两人来到派出所。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位赵警官。

他先跟江北握了手,热络说:“江总,又见面了。”

然后转向袁小溪,“袁女士,这边请。”

他引着两人穿过走廊,没有去上次那间略显逼仄的接待室,而是推开了一间小会客室的门。

会客室里摆着一张深色的木质茶几和几把软面椅子,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条。

赵警官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把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开始介绍。

“案件的基本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盛梅梅、于军海二人,于本月十七日晚在袁女士所住小区单元楼门口,对袁女士实施了拦截、言语威胁、肢体拉扯等行为,意图胁迫袁女士放弃对盛喻兰房产的合法继承权。此前二人还涉嫌在袁女士租住房屋的门口泼油漆、涂写侮辱性字眼,这些行为物业保安

和邻居都有证言佐证,证据链完整。”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盛梅梅和于军海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和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目前作出的处理决定是: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同时责令赔偿袁女士被损毁财物的损失。包括盛喻兰房产内被毁坏的家具、门窗以及出租屋门口墙面的修复费用。赔偿金额已经核定,清单

附在后面。

他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让袁小溪能看到上面列出的条款和数字。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被砸坏的防盗门,被撬的抽屉,摔碎的电视机等等,连出租屋门口墙面的清洁和重新粉刷都在其列。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核定的赔偿金额,加起来是一笔不算小的数目。

“这是目前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

赵警官说完,把文件夹合上,目光转向袁小溪,“不过按照程序,当事人的意见我们也需要听取。袁女士,如果你对处理结果有任何异议,或者觉得还有遗漏的情节需要补充,都可以提出来。

袁小溪想了想,摇头。

江北坐在她旁边,一直安静听着,见她摇头,便替她把话说了:“没有异议,我们认可公安机关的处理决定。”

赵警官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来。又引着他们穿过走廊,一边往调解室走,一边说:“盛梅梅这几天在里面不好过,态度软了很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她可能会求谅解。谅解不谅解,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就算谅解了,也只是从轻,不是免除。她那些行为,性质摆在那里,不是写个谅解书就能一笔勾销的。”

赵警官把调解室的门推开,侧身让江北和袁小溪先进去。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于军海和盛梅梅在里面。

袁小溪进门的那一刻差点没认出两人来,尤其于军海,他的脸肿了半边,眼角乌青淤血,嘴唇上裂了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一只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跟那天在单元楼下凶神恶煞掐她肩膀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袁小溪不是没见过受伤的人,但于军海这副模样显然不仅仅是抓捕时发生肢体冲突能解释的。

他在拘留期间被好好招呼过。

她不由得转头看了江北一眼。江北面色平静,目光从于军海身上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摆设。

盛梅梅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以前那个烫着小卷发,化着浓妆,在派出所走廊里指着她鼻子骂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眼泡浮肿,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

她一看到袁小溪进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踉跄着冲到袁小溪面前,膝盖一软就要跪。

“袁小溪,袁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不告了,房子我们不要了,钱我们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求你给我们写个谅解书,让我家老于出来。他身体不好,不能再待在里面了......”

赵警官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把盛梅梅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回椅子上,严厉道:“盛梅梅,房子和钱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法院判了,公证文书也确认了,你们对房产没有任何权利。你在这里说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端正态度!”

盛梅梅被赵警官一训,肩膀缩了缩,不敢再说什么,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袁小溪,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于军海在角落里垂着头,肿胀的眼皮耷拉着,看不清表情,但两只手不停绞在一起,显然也怕继续拘留。

赵警官转向袁小溪,语气变得平和了一些:“按照程序,违法行为人如果能够获得受害人的谅解,在处罚上可以依法适当从轻。当然,是否谅解完全取决于你本人的意愿,你可以选择谅解,也可以选择不谅解。这是你的权利。”

他把一份文书推到袁小溪面前。上面列明了盛梅梅和于军海的违法事实、适用的法律条款以及拟定的处罚措施,最下面一栏是当事人意见。

袁小溪接过的笔,顿了顿,写下了不谅解三个字。

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江北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袁小溪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像是有心思的样子。

从派出所出来,她就这样了。

江北有点担心。他想起调解室里于军海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和盛梅梅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样子。他们的事,他的确做了些手脚。

他不知道袁小溪是不是在为这个不高兴。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于军海这个人,我让人查过。平时就喜欢小偷小摸,欺软怕硬,在街坊邻里的口碑很差。他跟盛梅梅是二婚,之前的一段婚姻,也是因为家暴离的。”

袁小溪没有接话。她对盛梅梅和于军海的为人并不感兴趣。刚才在调解室里签字的时候,她的确犹豫了一下,但那一瞬间的犹豫跟血缘亲情没有任何关系。

她对盛梅梅、于军海,包括盛喻龙,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一丝好感。她之所以放过盛喻龙,不过是看在他是盛喻兰亲哥哥的份上,加上年纪确实大了,她不想把事情做绝。但这并不代表她会一视同仁原谅所有人。

盛梅梅和于军海半夜在她门口泼油漆,在单元楼下堵她,掐她的肩膀逼她识趣点。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说明这两个人不是善类。对这样的人,就该重罚,没什么好心软的。

她在想自己的事。身体失控的问题不解决,她以后的日子真没法过了。远的不说,这几天按照大姨妈的时间推,她还在排卵期。她很怕自己突然又口干舌燥浑身燥热起来。

江北在见袁小溪还是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又换了个话题,小心翼翼问:“小溪,明天是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袁小溪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我打算回一趟老家。”

江北心里一紧。

回老家?

他好不容易才跟她拉近了一点关系——今天她答应了他的午饭邀约,在派出所里也没有排斥他替她说话,他甚至觉得她看他的眼神比之前都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她现在回老家,一去好几天,再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又变回之前那个对他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的袁小溪?

江北有些乱了,迅速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有关袁小溪老家的信息。

西林县羊口镇,地处西南边陲,跟暹国接壤。那地方没什么名气,风景嘛,山倒是不少,但开发程度很低,交通也不方便。

不过这难不倒他。

“巧了,”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我刚好有几天假,一直想出去走走,听说你家乡那一带风景不错。我跟你一起去吧,你当我的向导。”

袁小溪惊呆了,转头看向江北。

江北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以为她要拒绝,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准备下一套说辞。

“好啊。”袁小溪说,像是生怕他反悔似,马上介绍起来,“我们那里风景确实不错!有几座老寨子保存得很完整,春天的时候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很漂亮.....不过现在是秋天,可能看不到花了。还有一条羊口河,水很清,夏天很多人去河边纳凉。”

说完,她自己心里都不好意思了。

羊口河哪是什么值得推荐的风景点,那不过是一条窄窄浅浅的山间小溪,夏天的时候水还没不过膝盖,所谓的很多人去河边纳凉,其实就是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河里游泳。

至于那些老寨子,说好听了是保存完好的传统民居,说难听了就是还没被开发的穷山沟。路都没怎么修,下雨天泥巴能没过鞋面。

至于交通,从春城坐绿皮火车到市里,从市里转大巴到县里,再从县里找车进镇,一路的山路能把人骨头架子摇散。

她居然把这些当成风景点推荐给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说出口的瞬间她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江北不知道袁小溪在想什么,但听到她答应了,心里的高兴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他当然知道羊口镇不是什么风景名胜区,他调查过袁小溪,对她的履历背景倒背如流。

滇省西南一带贫穷落后,民风彪悍,西林县又地处边境线上,人口流动大,环境复杂,许多地方都还保持着过去的民风民俗。

想到袁小溪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的,江北心里又泛起了酸涩。

他不知道她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但从他能查到的信息来看,那地方连快递都经常丢件,镇上唯一一家诊所的医生还身兼数职。既是大夫又是药师还是半个赤脚医生。他的小溪,就是从这样一个穷地方,一步一步考出来的。

“小溪,”他放柔了声音,明知故问,只是想多听听她说话,“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袁小溪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身世,盛喻兰,盛夏宴南月,还有那个被泥石流埋掉的宴家庄,以及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的真相,像一堆乱麻堵在胸口。

不过,她还是回答了:“我爸,我妈,还有我哥。我哥在镇上打工,我爸我妈在村里种地。”

江北点了点头,又问:“你们那边跟国挨得那么近,有没有去那边玩过?好玩吗?”

袁小溪摇了摇头:“我们那里山多,地图上看是挨着的暹国的,但是从我老家羊口镇开车过去到暹国,都要好几个小时。而且山路不好走。

“现在不是都通路了吗?”江北有些不解。他记得听陈词说过,西南边境这边的基础设施建设最近几年投入很大。

“火车都是前几年才通的,而且还是绿皮火车。”

所以她每次回去,路上都得耽搁好几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江北又问。

袁小溪心里想的是越快越好。顾秉正那句你还是回来一趟一直压在她心里,排卵期的倒计时也在她脑子里滴答作响。但她还没有跟严连胜请假。不过现在有江北当挡箭牌,她估计严连胜不会在请假这件事上为难她。

“明后天吧。我先跟严总请个假,确定下来后,我们就出发!”

江北听到我们两个字心花怒放:“好!定了时间告诉我,我来安排。”

他说这话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他已经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起了路线。坐绿皮火车肯定不行,既耗时又累。开他的越野车,底盘高,走山路没问题。

从春城出发,先走高速,到了西林县之后再换省道。路上要带的东西也得提前准备好,毛毯热水壶应急药品,还有她的零食。

把袁小溪送到出租屋楼下,江北看着她上了楼,四楼的窗户亮起灯,他才重新发动车。回到家,他一边换鞋一边拨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从春城到西林县羊口镇的最佳路线,要有备用方案。另外准备一辆车况好的越野车,加满油,做一次全面保养。路上可能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帮我把接下来几天的工作重新排一下,能推的推,不能推的改线上。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准备一些路上吃的东西,要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挂了助理的电话,江北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手指无意识转着手机,转了两圈差点掉地上,他一把接住,忽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完全忽略的问题——他这是第一次去袁小溪家!按照世俗的标准,应该是男方第一次上门。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从头浇下来,把他浇得又热又慌。他活了二十八年,谈过几段不咸不淡的恋爱,但从没有过上门见家长的经验。

之前那几段关系,双方的家世背景大致相当,逢年过节在社交场合碰个面点个头就算见过家长了,从来没有拎着大包小包,正襟危坐接受对方父母审视的经历。

更何况这是小溪的父母!他在那两位老人面前的表现,将直接决定他在小溪心里的分数。

江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重新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江总,还有什么事情要安排吗?”苏助理的声音依然干练而平稳,毕竟跟了江北好几年,早就习惯了老板时不时在非工作时间给她派活。

“有个事情问你。”江北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交代路线时多了几分不自然,“男方第一次去女方家,要注意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助理跟着江北不少年头,帮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务,商业谈判、政府对接、危机公关等等。但男方第一次去女方家要注意什么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职业经验范畴之内。

不过专业素养让她在短暂的宕机之后迅速恢复了正常,语气依然平稳而专业:“这个得看情况,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不一样,规矩也差很多。南方和北方就不一样,同一个省不同县之间也可能天差地别。

“滇省这边呢?”江北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笔,翻开桌上那本他平时用来记会议纪要的黑色笔记本,“具体一点,滇省西林县一带,男方上门有什么规矩?"

助理又卡了一下壳。西林县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滇省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县城,跟国接壤,人口加起来还没大城市一个区多。

她一个常年在省会城市工作的白领,对那种边境小县城的婚俗实在是没有第一手资料。不过她很快找到了应对方案:“江总,我没有去过西林县,但我有个朋友是苏阳市人,苏阳市就在西林县隔壁,风俗应该差不多。她之前跟我提过一些她们那边的规矩。”

“你说,我记着。”江北把笔尖按在纸上,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记录一场重要会议的核心纪要。

“滇省一些地方,男方第一次上门要带四色礼——烟、酒、糖、茶,四样东西,取个事事如意的意头。”

“烟要好烟,酒要双数,糖和茶也有讲究,糖一般用红糖或者冰糖,茶要带包装盒的,不能散装。进门的时候要主动跟长辈打招呼,称呼要恭敬,不能太随便。如果女方家里有老人,要格外尊重,多说几句吉利话。吃饭的时候,长辈先动筷子,自己才能动。还有......”

“你慢点说。”江北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记下来了。他又追问,“第一次上门要不要包红包?”

“红包一般不用男方给,反过来是女方父母给男方包红包,算是见面礼。不过这个各地不一样,有的地方也兴男方给女方家的晚辈包红包,特别是女方家里有侄子侄女或者弟弟妹妹的。

江北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个星号,他知道袁小溪只有一个哥哥,但是否有堂兄妹不清楚。

他又问:“那上门需要带什么礼物?除了烟酒糖茶之外。

“除了常规的礼品,主要还是看对方家里的具体情况和喜好。”助理已经彻底进入了万能秘书模式,语气从容得仿佛她每天都在处理这种问题,“比如对方父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生活习惯,有没有慢性病需要保健品,家里还有什么其他成员,这些都要考虑到。礼物不在贵,在投其所好,显得有

心。”

江北想了想袁小溪的家庭情况。她父亲叫袁成海,母亲郝翠枝,身体好像不太好,但具体什么病,他并不清楚,这个得找时机问一问。

还有一个哥哥,叫袁耀天,高中没有读完就在镇上一家修车店打工,未婚。

他把这些信息都告诉了苏助理。

苏助理一一给出了建议:给袁父可以带两瓶好酒和一条好烟;给袁母带些滋补品,燕窝、阿胶或者人参,包装要喜庆但不能太浮夸;给袁耀天可以带两瓶酒……………另外再准备几盒高档点心和水果篮,算作全家的份。

江北把每一条都详细地记在笔记本上,整整写了大半页。

挂了电话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里。打开衣柜开始琢磨出发那天以及路上都穿什么。

不能太正式,西装革履去不合适,像在炫耀。也不能太随便,人家会觉得他不尊重。

江北站在衣柜前比了半天,最后挑了两套。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配深色长裤,再加一件质地柔软的藏青色针织衫当备选,山里晚上冷,穿这个既保暖又不会太板正。

袁小溪到家后也没有睡。

她先给严连胜打电话请假。听说和江北同行,严连胜果然连顿都没打就批了假。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行李。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帆布旅行袋里。山里比城里冷得早,她又塞了一件薄羽绒服进去。牙膏牙刷毛巾,充电宝数据线,一样一样地归找到行李袋里。收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盒子上。

盛喻兰留给她的盒子。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床边坐下来,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

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公证书,罗盘,还有一个她只打开过一次的纸包。

她把纸包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纸包不大,用一层泛黄的油纸裹着,折叠处整整齐齐,封口用一根细麻线扎着。

解开麻线,把油纸展开。

里面是一小撮种子,比绿豆略大一些,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是深褐色。

彼岸花的种子。

她这些年吃的抗过敏药,其实是用彼岸花的汁液做主药配制,专门用来压制她的特殊体质的。

她当时不信。就打开过一次。

她没有见过彼岸花,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怎么用它的汁液制成药物。

但这些年她吃的药,都是顾秉正给的。这包彼岸花种子,他应该也认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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